我在四合院幼儿园修古建
冬渐深,阳光也有些收敛起来。刘玉和师傅照常来到了四合院,开始调配颜料,在七月开始的乐成四合院幼儿园古建筑修缮中,刘师傅负责彩绘相关工作。“马上就冷了,要抓紧收尾了”,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,“彩绘啊,受天气影响最大,冬天可没法画。”
在乐成四合院幼儿园里,“新”和“旧”都是需要用心的事情——孩子们的成长需要守护,古老四合院的修缮也在持续进行着。计划月底完成修缮的三进院,将成为幼儿园社区的新“基地”:一进院将成为家长中心,而二进院、三进院则将开放属于孩子们的创客空间和儿童艺术中心,老师们也将搬到四合院中进行办公和教学研究。
画过故宫、描过颐和园的“愣头青”
刘师傅做这一行已经三十年了。二十多岁的时候,意识到“画画是自己唯一想做的事情”的他,找到了机会。“彩绘嘛,其实就是画画,能继续画,还能养活自己,何乐而不为呢?”刘师傅笑着说,“像古建筑彩绘这种中国传统工艺,没有什么专业的学校去学,就是跟着师傅。做徒弟的,得喜欢画、会画,我有点基础,师傅就从几个人里选了我。但即使学得快,也得从最基础的工作开始,什么磨活啊、一麻五灰啊,整个都得跟着做。累是累,不过现在想起来,还是挺感激的。”

就这样,刘师傅拜了师,入了行,一画就是三十年。这期间,大大小小的修缮参与了上百次,画过故宫、描过颐和园、绘制过毛主席纪念堂,刘师傅的身体、技艺、心态都随着时间起了变化,唯一不变的,是对“画”的痴迷——每当说起“画”,刘师傅就停不下来:“很多人只是为了谋生,工作就是工作,拿画画来说吧,也能画,但不会因此开心,不开心,也就画不了太好。我还是挺庆幸的,做的事情自己喜欢,多画一点,就多高兴一点”。

工作中的刘师傅无时不刻都在画,工作之外,他的画笔也没有停下。打开刘师傅的朋友圈,十条里,九条都是他的新作品,有时是龙凤,有时是花鸟,这天画一幅杂树灌木,那天尝试一下画树枝上的冰挂……延续的,无非是三十年前那个只想画画的“愣头青”一份单纯的喜欢。
搞古建,可不能“差不多就得了”
“修缮,可比建一个新的难得多。对于那些仿古的建筑,一切都是新的,只需要按流程仿制。但古建筑不一样,它有自己原本的样子,而还原、保护这份原本的样子,是一切修缮的核心”,刘师傅说到。
修旧,要先砍旧,行话里把这个步骤叫做“砍活”,也就是把原有的“一麻五灰”砍掉,之后再按照传统的步骤进行新建。在这个过程中,一切都要以原有的样子为准,甚至有些时候,有经验的师傅会往颜料中加入塔灰、墨水等,把颜色也做旧,以保证古建筑的每一处,都更加健康、安全地以原有的样子存活于世。

“年轻的时候,需要的更多是成就感,家人朋友去故宫、去颐和园,看到的很多彩绘,都是自己画的,当然会很自豪。如今年纪变大了,当想到人们所重视的一份历史里,有自己留下的痕迹,就会感觉很踏实。毕竟自己留下的不是‘到此一游’,而是对文物本身存在的一种延长”,刘师傅想了想,说到,“在中国,做古建这一行,是被尊重的。当然,要当得起这份尊重,其实也并不简单。”
“很多地方的修缮,为了赶时间,采用预制的方式,在纸上画完,糊上去,过不了太久就要继续修”,刘师傅说到,“一个东西坏了,就是因为当初‘差不多得了’的态度,所以搞古建的,不能图省事。一些流程固然可以用现代的方式去提升,但这种提升绝不该是以偷工减料为代价的高效率。”

有些东西可以改,也有些东西不能改,在这个过程中,更多靠的其实就是匠人的自觉和自律。“就拿榫卯结构的故宫角楼来说吧,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敢动?很简单,怕拆了以后装不上。有人就说,‘拿钉子钉上呗,反正没人看见。’他说的没错,即使用钉子钉上,大众是不会知道的,但还是不能这么做,为什么?几百年后,这里还会被后人修缮,当他们看到钉子的一瞬间,很多东西就断了、消失了。”
在这个属于孩子的四合院里

修缮,是慢工出细活的过程。刘师傅修过很多四合院,但幼儿园里的三进院,还是第一次。“我从小就生活在四合院,所以看到四合院,尤其是四合院里的孩子,就觉得亲切”,刘师傅说,“孩子们在这里长大,童年的记忆肯定是不同的。从小生活的环境,往往是印在脑中的,就像前些时间幼儿园里‘在四合院里画四合院’的活动,孩子们身处其间,拿出画笔,画下他们心目中的四合院。这些点点滴滴,长大了有可能不记得细节,但是那种开阔典雅的印象,是消不掉的。”

“有时候我看着孩子们,就觉得古建修缮跟教育,可能是相通的。现在的社会,讲求效率,这没错,但还是像刚刚说的,效率不能以丢掉重要的东西为代价。古建修缮是这样,一步一步,一笔一笔,很缓慢。教育也一样,就是老师跟孩子相处的每一天,说的每一句话,唱过的每一首歌。在这里工作的五个月里,每天路过教学区,远远看着他们在(漂浮)屋顶上玩耍,就能感受到他们的快乐和老师们的用心”,在采访的最后,刘师傅笑着叹了口气,“虽然修缮就要结束了,不过以后有机会还是想回来看看孩子们,希望他们带着四合院和谐沉稳的气质,去打开各自美好的生活。”